在乡下过年--原创空间(长篇小说《江湖》连载)

在乡下过年

[ 2006-09-10 23:34:50 | By: jiaozf2001 ]

乡下过年，最有年味儿。
　　进了腊月门，空气中就弥漫着年的气息。当旷野中覆盖了皑皑的白雪，乡下人闲散地身影出现在清冷的街头，互相倒声问候，慨叹着一年将要逝去，人们就感到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临了。
　　在我们这里，五天一个集市，是乡下人购物的日子，年前的两个大集，则是一年中的盛大的节日的序幕。腊月二十三、腊月二十八，忙碌了一年的人们要带着自己的积蓄，到集市上来采购过年的物资：猪肉、羊肉、牛肉；蒜薹、芹菜、豆芽、西红柿、黄瓜、豆腐皮、粉丝、鲤鱼、带鱼等等平时也短不了吃的东西，现在要集中采购一些，以便过年的时候食用。按照过去的传统，采购的物资要足够用到过了正月十五。现在，买卖东西很方便，精明的买卖人也想利用年节发点财，年后初八就有人开始出摊，再加上天气太暖的话，东西容易坏，所以人们买的东西不是很多，用乡下人口气，就是说要吃新鲜的，但至少购买的东西要能够吃到正月初八。二十三这个集上，人们购物还不是很积极，还有些挑挑拣拣的，到了二十八集上，几乎就成了抢购，物价有时也是出奇地高。但无论如何，人们都会满载而归的。
　　在一些男人和孩子的眼中，这两个集上，最吸引他们的还是鞭炮市。在一个操场一样大的空地上，青衣青裤的乡下人会用拖拉机、小拉车，载来各种各样的火鞭和两响以及各种礼花，摆放在空地的四周，然后开始点燃各种鞭炮，比试着鞭炮地响声。往往是谁的鞭炮响声大，人们就呼啦一声围上去，手里举着钱，换取一包包鞭炮。这边刚刚点完，那边又响起来。地上是炸裂的鞭炮的卷纸，空中是震耳欲聋的响声，周围是弥漫着的浓浓的火药味，夹杂着乡下汉子们嘶哑的吆喝声，这种气氛会叫人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兴奋。每个人在心里都会感觉过瘾。
　　腊月二十三是小年，是祭灶的时候。往往在这一天前后，人们要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搬运出来，把屋子打扫一个干净。说是辞旧迎新最吉祥，其实也是打扫卫生，好干干净净地过年。打扫完屋子，人们就会张贴上买来的各种年画，小时候，还会见到精巧的剪纸。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会剪纸了，就很少会见到有人粘贴了。年画的内容原来一般都是一些领袖像，戏剧一类的，现在，多是一些财神、美女、风景一类的图画。这也算是与时俱进吧。
　　腊月二十八的下午，人们就开始忙上了。买来的各种肉类，这时候要煮出来。满满地一大锅肉，屋子里满是蒸腾的水气和煮肉的香气，锅底下是红红的火苗。等肉煮好了，趁热捞上来，每个人把自己愿意吃的肉自己拣上一大碗，不用加什么佐料，一家人会吃的满嘴流油，再加上喝点酒，就更美了。
　　腊月二十九这天，人们就开始煎炸各种油炸的东西。我们当地叫叫煎炸子。很土的名字，就是用面把豆腐皮、藕、鱼、肉或者地瓜一类的东西包起来，放到油锅中炸熟。一上午烟熏火燎的，吃饭的时候，往往叫人连胃口都没有了。
　　三十的这天，一般上午没有什么事情。下午就忙碌起来来。过去，我觉得年三十的下午是最累的。家里的劳力要把水缸里蓄满水，我家的水缸特别大，能够成十二桶水，我要到村头的井上挑六趟，等把水缸挑满了水，我也就累得筋疲力尽了。现在，家里有自动水泵，就没有挑水的烦恼了。吃了中午饭，人们就开始准备包饺子。就会听到各家各户丁丁冬冬剁馅子的声音，然后妇女们就围坐在暖暖的热炕上，边说闲话边慢慢地包饺子。等几锅盖饺子包好了，夜色也就要来临了。这时，各家开始扫院子，扫街道，张贴春联。大红的春、福一类的春联把整个院子装点地喜气洋洋的。
　　这时候，各家各户的男人，从自己的家中走出来，会集在一起，他们拿着鞭炮，成群结队地到村外的祖坟上去上坟。我们这里称这种仪式为“请爷爷娘娘”，就是把自己家中已经故去的亲人，请回家来和自己一起过年。到了自己的爷爷奶奶们的坟前，或者就在村口上，人们就燃放起鞭炮，劈啪做响的鞭炮声，是约请爷爷奶奶们回家的信号，据说听到鞭炮响，再在地上磕一个头，在土里憋闷了一年的爷爷奶奶们就回从容地走出来，跟着在你的身后和你一起回家。小时候，我真相信人们的这种说法，每次和家中的老人去“请爷爷娘娘”，都感到好奇和害怕。多少年下来了，对于我来说除了感到热闹外，已经没有其他的意义了。
　　把“爷爷娘娘”请回家，家中的老年妇女就开始上供。供品一般是三个一组，三杯酒，三双筷子，三碗水饺。这是不按照请回来的“爷爷娘娘”人数来确定的，有时请回一个爷爷三个奶奶，也是这样的摆放法。男人们就开始在自家的院子里放鞭炮，女人们就开始在供桌前烧烧纸，口中念念有词地请求各位先人保佑自己一家吉祥、安康。女人在磕头的时候，往往要把自己的孙子拽过来，叫孙子给“爷爷娘娘”磕头，大概孙子是老人的眼中宝，要企求先人们给予特殊的关照和祝福。
　　等这场程序走下来，人们到自己的胡同口上，堆起一座座谷子秸或者玉米秸，然后点燃，开始“烤火炉”。这里面的说法很多，有的说是烤火炉一年顺畅，日子红火，有的说在火苗上烤烤手，下一年手不冻，还有的说，火炉倒向哪个个方向，哪个方向的人就有福气。边烤火炉，边把家里抱来的成群的鞭炮点燃起来，一挂接一挂，一个两响接一个两响，大街上，每个胡同口都是熊熊燃烧的火堆，空中是散开的绚烂的礼花，耳朵里是疾风骤雨一般炸响的鞭炮声。跟二十三、二十八集上有点相似的是，各家烤火炉的人好象在暗暗地叫着劲，比试着谁的鞭炮质量好，响声大，燃放的时间长。谁占有了优势，就好象谁家实力更强一些。所以，整个大街都异常热闹。大约燃放一个小时左右，人们开始陆续散去，回到家中开始准备晚饭。
　　晚上七点钟的《新闻联播》也好象成了过年的一个组成部分，播音员要给大家拜年，节目中播放的都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，祖国各条战线的人们都在以饱满的热情迎接新年的到来，家国天下事，四海同此心。此时，浓浓的节日已经悄悄临近了。
　　接下来是吃年夜饭，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。上辈坐上座，其他的人按照辈分的大小，年龄的大小依次落座。这是一顿团圆饭，“面对着满堂儿孙，了却了心中积怨”，一家之主此时是最开心的，开心的时候就要有美酒来助兴。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开怀畅饮，谈笑风声，祝愿老人身体健康，祝愿中年人事业兴旺，祝愿孩子学业进步。酒还没有喝完，联欢晚会就开始了，一家人边看电视，边慢慢地吃。一道丰厚的文化大餐让人们在劳累了一年以后，不停的开怀大笑，尽释一年的郁闷。
　　在家中喝完了酒，有的人还要到家族中其他的老人那里坐坐，乡下人好象很看重吃完年夜饭以后，来自己家的第一个客人，据说什么样的人第一个来，会跟自己家第二年的财运有关联。拜访完了长辈，然后是一些同辈的年轻人会聚合在一起，再摆酒狂饮。因为是同辈人，大家就没有了在长辈面前的拘谨，往往一喝酒就是先喝一年的，连干十二杯。然后再分别进行，大家互相敬酒，少的两杯，多的六杯十杯，总之是喝双不喝单，这样没有几轮下来，顶不住的人就会败下阵来。常常有人在沟满壕平以后，再大吐不止，乡下人学的文明词说这是”零售改批发”。这样守岁到十二点左右，伴随着电视中新年的钟声敲响，院子里、村子里、外面的村子里，几乎是同时燃放鞭炮，迎接新年的到来。十二点已过，年老的人就熄灭屋里屋外的灯，开始休息。有的年轻人开始打麻将，嗑瓜子，守侯一年之中这最重要的一夜。
　　初一早晨，四点多的时候，就有人燃放鞭炮，陆续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。极度疲乏的人们在睡梦中被吵醒，极不情愿地钻出暖暖的被窝儿，然后开始煮饺子。煮完饺子先上供，敬奉那些“爷爷娘娘们”先吃好，然后，燃放完鞭炮，再给自己的父母拜年。拜年的时候，是在屋子的明间——也就是三间房的中间的屋子里，先给摆放在那里的“爷爷娘娘”的牌位磕头拜年，然后再给自己的父母或家中的其他长辈拜年。给“爷爷娘娘”拜年不用说什么，跪下磕头就是了，给自己的父母拜年要先喊一句：“爸爸，给你拜年了。”然后磕头，做爸爸的也不客气，不说什么，然后站起来，再喊一句：“娘啊，给你拜年了。”所有的女人都心善，一般都要说：“别磕了，起来吧。”这话是客套话，不能够当真的，假如你不磕了，她们往往会在心里结下一个大疙瘩，郁闷很长时间。乡下人有一句话，叫做：吃饺子不拜年——装蛸，就是说吃饺子不拜年不懂事的意思。
　　吃了饺子就先到家族中的其他老辈人那里去拜年，然后一个家族中的所有的同辈男人或者上辈人带着晚辈人，聚合在一起形成三四十人的庞大的队伍，去其他家族中，挨家挨户地为长辈人拜年。这个时候，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了。街上遇到了，其他来拜年的人，互相说句客套话，就算是见面了，就算是拜年了。上了岁数的，会专门在家等着，一大帮人黑压压地走进院子里来，叔叔大伯嚷着：“拜年了拜年了”，前面的进到屋子里，外面的就在院子里磕头，愿意磕头的就往前挤，遇见不愿意磕头的，就往后溜，后面的可以偷懒，咋呼几声拜年的话就可以了。年长的有时会嗔怪那些偷懒耍滑的家伙；有些磕头磕得晕头转向的人就会不解地发问：“是谁兴的磕头呢？”年长的人会同样不解地回答：“谁行的啊？老辈人传下来的。”有一种解释说，过年的时候，大家互相见个面，祝福一下新年快乐，可以增进感情，消除一年中的恩怨。因此，只要人家来家中拜年了，不管过去矛盾多么深，大约也可以得到一些缓解。这种解释是合理的。
　　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，初一不出村拜年。这一天，还有一个风俗就是请新媳妇来家中坐坐，互相认识一下。新媳妇在这一天是最忙碌的，往往是吃了东家吃西家，多的一天吃五六次。男人们则在中午或者晚上约请一些好朋友来家中喝酒。因为是好朋友，拼酒就再所难免。乡下人喝酒痛快，端起酒杯来就喝，放下酒杯就吃，几杯酒下肚就开始眉飞色舞地说，张牙舞爪地比划。我们这里喝酒不用大酒杯，一般是三钱一杯，或者五钱一杯，酒杯大的是一两多的一杯，很少用。酒杯不大，但照样可以醉人。听人说，一个东北人来我们这里，说，你们喝酒不豪爽，哪有喝酒用这么小的杯子的啊？本地人说，别着急，咱慢慢来，结果你一杯我一杯，最后东北人受不了了，说这个小小的杯子，还真他妈熊人。
　　初二的早晨，吃过早饭，同家族的人又聚合在一起，把过完年的“爷爷娘娘”们送回去，这叫“送爷爷娘娘”。一般“请爷爷娘娘”的时候，是到自己家中最长被的父亲的坟上去就可以了，而“送爷爷娘娘”则要到同姓的祖先的坟上去，一般是全村的同姓的人集合好了，几百口子人浩浩荡荡地走到旷野之中，先放鞭炮，后磕头，然后再按照辈份的大小，一路地转下来，照例是放鞭炮、磕头。整个过程要持续大约将近两个小时。在祖先的号召下，家族的血脉把人们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。和“请爷爷娘娘”一样，这个活动也是叫女人走开。
　　和别处的风俗不一样，我们这里初二还是上坟的日子，一般都是新去世的老人的在三年内才会有人来上坟带拜年。初三是弟弟去姐姐家拜年，初四是闺女回娘家拜年。初五是去姑家，初六去姨家。初八九就随意了，看谁家管饭，就去谁家。一般到这个时候，年味儿就不是很浓了，这时假如有外村的同学、同事、朋友的，就联系联系，凑在一起，还是短不了喝酒。
　　正月十三赶集，购买“起花”，在芦苇的一端绑上爆竹，点了以后会钻向天空，象征日子以后越过越兴旺的意思。正月十五，本村的秧歌队会扭起欢快的秧歌，给大家助兴。秧歌一般在村子里的空地上扭，锣鼓敲起来，秧歌扭起来，平时在村里不言不语的憨厚的汉子可能就是秧歌场上最惹人发笑的“傻小子”，平时腼腆的小媳妇也可能就是“跑旱船”的主角。扭秧歌也不是傻扭，也有总指挥，叫“拉伞的”，拉伞的一般手中拿着一面旗子，演完一段，就会用很好听的音调唱：“锣鼓一响笑（么）开言，我给乡亲们来拜年（安），这回不请别人演（啊），老头老婆你快下来（爱）。”接着，该表演的老头老婆就会做着夸张的动作，扭捏着走上场子，做着各种滑稽甚至恶心人的动作，引得人们哈哈大笑。
　　往年，过了十六，人们都开始往地里运送圈肥，开始忙碌春耕了。而现在，村子里几乎各家各户都几乎种有大棚，人们其实一个冬天都没有空闲的时间。这点不同，剥夺了劳累了一年的人们的唯一休息的机会，不能够不说是一种深深的遗憾。
　　至此，新年就告结束了，新的一年的日子，又按部就班地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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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在乡下过年

[ 2006-10-23 16:05:39 | By: 德州DC网(游客) ]

我记得童年时，我的家乡对待过年也是很隆重的。后来柏油路也修好了，小超市也建起了，日子过好了，反而年味儿越来越淡了。

我对年的期待也没小时来的那么强烈，有时在想，我的青春会随着这一个一个的年离我越来越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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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在乡下过年

[ 2006-09-11 09:38:57 | By: lvsexinqing ]

在我们这里，五天一个集市，是乡下人购物的日子，年前的两个大集，则是一年中的盛大的节日的序幕。腊月二十三、腊月二十八，忙碌了一年的人们要带着自己的积蓄，到集市上来采购过年的物资：猪肉、羊肉、牛肉；蒜薹、芹菜、豆芽、西红柿、黄瓜、豆腐皮、粉丝、鲤鱼、带鱼等等平时也短不了吃的东西，现在要集中采购一些，以便过年的时候食用。按照过去的传统，采购的物资要足够用到过了正月十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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